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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唐宋社会变革的历史条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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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9-04-27 09:57:00

谈唐宋社会变革的历史条件


日本学者内藤湖南一百多年前提出了唐宋变革论,今日如果尝试从大时段看待唐宋整个历史的演变,的确有旧貌换新颜之感。这里的新观感当然是中古社会的巨大变革,不仅标志着贵族社会在中国历史上的消亡,同时也预示着平民社会的到来。可能有人认为,中国古代是封建制度,人与人之间泾渭分明,有何变化,此种观点正是犯了一叶障目的错误,须知任何时代等级都是存在的,而社会流动率才决定社会性质。只要存在社会流动,任何阶层出身的人均有上升的机会,这比唯一依靠出身决定的社会实在平民化地多。

内藤湖南——右四前段时间,有幸翻阅了伊佩霞的《早期中华帝国的贵族家庭:博陵崔氏个案研究》,结合阅读何炳棣先生的《明清社会史论》和自己写作的一些思考,我想更加深入地探讨,中国古代社会是如何完成贵族社会向平民社会转向的,即这一历史条件有哪些。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,我把自己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记下,以请教于各位方家。在《早期中华帝国的贵族家庭:博陵崔氏个案研究》中,伊佩霞以博陵崔氏作为研究对象,详细研究了崔氏一族的兴衰历程。全书揭示了中古社会贵族影响力的消长起伏,贵族家庭声望和权力基础的变动。博陵崔氏崛起的年代正处于东汉末年,而最后一位族人崔棁则卒于五代初期。从整个历史阶段来看,贯穿了整个魏晋南北朝时期。如果我们寻找历史上类似的家族,我们发现还有许多,比如汝南袁氏、颍川荀氏、陈氏、弘农杨氏、荥阳郑氏、河内司马氏、颍川庾氏、陈郡谢氏、太原王氏、琅琊王氏、谯国桓氏、清河崔氏等等。以上的世家大族一般靠经学起家,并且掌握了朝廷大权、拥有广博的知识学养,占据充足的社会资源,拥有号令一方的影响力。比如弘农杨氏就有杨敞担任丞相,杨震官居太尉,子杨秉、孙杨赐、重孙杨彪均担任重要职务,号称“四世三公”。汝南袁氏一族袁安官至司空、司徒,袁敞及袁京皆为司空,袁汤为司空、太尉,袁逢担任司空,袁隗担任三公、太傅。四世中居三公之位者多至五人。东晋时期,有王与马、王与谢等说法,门阀大族的权势达到了顶点。关于门阀大族的形成原因,学界已经多有讨论,比如九品中正制度的实行,皇权的分散、经学的兴起等因素,这里不再展开。那么这些烜赫一时的大族,为何到了五代十国之后都不复存在了,当然不是突然凭空消失,而是在漫长的历史演进中逐渐消亡的。依我来看,四个方面的因素至关重要。

第一,皇权的逐渐强化,削弱了与大族合作的必要性。这一因素主要通过以下因素得以实现。

一是通过起于隋朝,完善于唐朝的三省六部制度。三省六部制度设立后,原先集中于丞相等三公的权力,被分散到中书、门下、尚书三部,三省长官最高长官均为丞相,三部之间互相掣肘,大权归于中央,而三公等职位经过历代的发展,成为了荣誉性的职务,由皇帝授予相关功臣勋贵。

是唐代官职的使职化。使职化是由台湾唐史学者赖瑞和提出的观点,所谓使职是一种非正规官职的任命方式,具有“特使”或“特助”性质,唐代经常用使职方式来委任官员(特别是高官)。具体来说,唐中央逢地方有事,临时任命官吏处理,带中央官员的职衔,事必即撤销,而那些所谓的高官勋贵,其实并不掌握实权,唐朝中央将职务官与办事官进行了分离,限制了门阀大族权力的发挥,无法到地方施展影响力。

三是《氏族志》的编写。为了打击门阀大族的影响力,李唐皇室重新编写《氏族志》,该书将李唐王室陇西李氏列为一等,而将当时社会影响力强大的门阀大族列在后面,人为地压制门阀大族的影响力。这表明李唐皇室有意打击门阀大族对皇权的影响。四是三岁一易制度的实施。宋朝建立后,在全国推行三岁一易制度,正式规定了官员异地任职和年限,这对于限制门阀大族的影响力具有积极的影响。一般来说,门阀大族的影响力限于家乡所在的区域,这一制度的实行使其没有发挥的余地了。关于这一点,我们可以从君臣之礼的变化可以看出,宋以前大臣可以坐着,但到了宋代,大臣只能站着,再后来只能跪着,这明确地反映了皇权的强化。

第二,印刷术和造纸术的大规模流行,使得知识传播的范围大规模扩大。知识传播范围的扩大,打破了门阀大族对知识,尤其是经学等知识的垄断,使得更多的平民阶层能够学习知识,这对于门阀大族来说是巨大的冲击。其一印刷技术的进步,尤其在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术出现后,推进了书籍数量的增多,唐宋时期出现了所谓的“知识大爆炸”。其二书肆在唐宋时也开始大规模出现,比如南宋时,建阳的书肆尤为出名。书肆不单印刷佛教经典,一些文人集、话本、儒家各种典籍都大规模印刷,而且书价不高,许多人可以获取。其三书写原料纸张这时也得到了普及。造纸术经蔡伦改进后,又经过历代的技术改造,到了南北朝时期,纸张已经成为最主要的书写材料,而且成本很低,为书籍和知识的广泛传播提供了便利。其中,受到最大影响当数门阀大族。

第三,科举制度的实行,打破了门阀大族对仕途的垄断。隋朝开始实行考试的办法选拔官吏,唐朝则进一步完善为包括明经、诗词、明算等五科的科举制度,到了宋代科举则成为选拔官吏的主要手段。其一原本依靠门荫、出身做官的门阀大族,此时也要参加科举考试,一旦两三代无人做官,门阀大族的影响力便开始下降,无法对朝政和中央施展影响。其二科举考试的选拔标准是不论出身,只管才能。门阀大族无法适应新的选官制度,至于门荫制度虽然到清朝还存在,但已经不是进入仕途的主要途径,并且受到朝廷的严格限制。门阀大族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可避免地衰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