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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营里的手机,手机里的军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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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9-10-16 19:56:16

军营里的手机,手机里的军营


周末,一大早走出营门,武警云南总队某大队司务长张鑫突然发现忘了带手机,顿时感觉浑身不自在。专程跑回去取了手机后,他有意留心了一天使用手机的情况,“想看看自己的手机依赖症到底有多重”。

这天,张鑫出门的一项重要工作是采购生日蛋糕,为单位即将举办的集体生日晚会做准备。再次走出营门,他首先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。几分钟后,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如约而至,张鑫钻进车内直奔蛋糕店。

“可以手机支付吗?”取到蛋糕,张鑫又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。作为司务长,外出采买付款是经常的事,他发现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自己已渐渐很少带现金出门了。

中午刚回到营区,张鑫就接到了收发室通知他取快递的电话。张鑫爱打篮球,前两天用手机下单买了一双篮球鞋,今天已经到货。他打开手机上的购物软件一看,最近两天还有好几个包裹将陆续抵达。

晚上的集体生日晚会办得很成功,气氛热烈的时候,不少官兵掏出手机与远方的亲人视频通话,分享欢乐。张鑫也不例外,他联系的对象是身在远方的女朋友。他坦言,身在军营,和女朋友的感情全靠这方寸屏幕维系了。

一天下来,张鑫并没有测出自己对手机依赖的程度,因为他发现和身边的人相比,这一切实在是平常极了。

中国互联网协会发布的《中国互联网发展报告(2019)》显示,截至2018年底,我国手机网民规模已达到8.17亿。在这个庞大的数字背后,张鑫只是一个平常的样本。

这份报告统计得出,每月全国有超过8亿活跃用户使用移动互联网进行社交、即时通信、观看视频、阅读资讯、移动购物等活动。这些行为发生在全国各地,也发生在遍布神州大地的座座军营。

在一部智能手机面前,一方面,偌大的世界瞬间尽在“掌”握;另一方面,时间被切割得越来越“碎片化”,令人难以专注地学习工作。智能手机和其背后的移动互联网改变了今日中国,重塑着现代社会生活,围墙之内的军营也概莫能外。

然而,军营毕竟是常人眼中的“禁区”,军队是个高度集中统一的集体。当智能手机穿越信息围墙走进军营,军营因之而变,“人与手机的关系”也在这里被重新定义。

在军营,打开智能手机打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?不同的人,不同的打开方式,都能得到不同的答案。

网生代官兵——

智能手机如同“半条命”

“部队里手机管控太严,简直要我半条命!”

那年,一名入伍不久的新兵以此为由,强烈要求退出现役。新训中队指导员李飞有些想不通:“这也能成为理由?”各级反复做工作,这名新兵态度依然。最终,他因拒服兵役被部队除名。

后来,李飞带的兵多了。他逐渐发现,那名新兵的现象算是个例。然而,“假如你问战士们‘如果禁用智能手机,会否重新考虑参军’,得到的答案肯定超乎你的想象。”

作为一名“90后”,李飞表示自己很理解一部手机在网生代青年心中的位置:“从小就玩智能手机、平板电脑,过网络化的生活,哪能跨入营门就摇身一变,轻易放下手机?”

对某支队上等兵李逸尘来说,这确实有点难。每次到了休息时间,一听到值班员吹哨发放手机,他拔腿就往队部跑。几分钟后,宿舍里的插座上,手机充电器插得满满当当。“手游族”们围坐在一起,李逸尘呼朋唤友忙着组局。他坦言,自己入伍前就是“骨灰级”手游玩家,入伍后,对手游的“狂热”依然难减。

一项研究表明,在我国,运动健身、旅游观光、艺术体验、读书学习等线下活动的普及程度,与许多国家和地区存在较大差距,而门槛低、易上手、碎片化时间利用高的热门手机游戏则占据了很多人的业余时间。

武警迪庆支队的问卷调查也印证了这一点。在对“使用手机的主要用途”进行选择时,73%的官兵选择了游戏,紧随其后是刷短视频和社交通信。

“有的人走路、吃饭、上厕所都盯着手机屏幕,抽空刷下短视频。”该支队部队管理股股长林锐感叹,这些网生代官兵普遍“网龄比兵龄长”“入网比入伍早”,玩手机已经变成了他们的主要娱乐习惯。

武警西双版纳支队上士李国记得,10多年前刚入伍时,大家用的还是只能打电话、发短信的“功能机”,手机只是一种通信工具而已。后来,随着智能手机逐渐普及,移动网络应用飞速发展,手机也逐渐变成了自己生活的“刚需”。

“有一件事,以前的手机可办不到!”李国说着打开微信,给妻子拨通了视频电话。不一会儿,一个脸蛋儿圆嘟嘟、粉嫩嫩的婴儿出现在屏幕里。跨越千里,透过屏幕看到出生不久的孩子,李国不自觉地眼眶湿润。他说,每天打视频电话看孩子已经成了他领取手机后必做的“功课”。

“现在订车票、订外卖,出门付款都习惯用手机,军营超市买不到的东西大家会首先考虑网购……”李国说,我们得承认,在这个万物日益互联的时代,智能手机已成为人们不可或缺的一种生活工具,对军营里的官兵也不例外。

基层带兵人——

一部手机好似一枚手雷

时隔两年,武警云南总队某支队指导员王磊依然对那部已“粉身碎骨”的手机难以释怀。

那天,王磊检查一处岗哨时,发现执勤台隔层里藏了一部手机。手机解锁后,一幅热播网剧的画面跳了出来。

哨位就是战场,执勤就是打仗。联想到以往警示教育中的一个个执勤事故案例,王磊又气又恼,当场将手机砸在了水泥地上,并随后组织官兵站在岗楼下开展警示教育。

后来,王磊承认自己砸手机的处置方式不妥,并为之道歉。但他坚持认为,如果任由缺乏监管的手机在军营“野蛮生长”,无异于到处藏着手雷,“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炸”。

游戏成瘾、网络赌博、网上借贷、不正当交往……在不少带兵人看来,相比以往“管住人、管好营门就安全无虞”的管理模式,一部智能手机确实带来了太多不确定的风险点,而且难以监管。

今年年初,某中队下士、班长李卫完成新训任务归队。为“犒劳”自己,他违规私购一部手机。本想夜间就寝后躲在被窝里玩游戏、网聊放松一下,结果他却深陷其中,经常通宵达旦。一段时间下来,李卫白天训练无精打采,班内事务也较少过问。后来,中队组织军事体育考核,不仅班里的成绩垫底,李卫自己的训练成绩也亮了红灯。

有基层带兵人坦言,管理者必须正视部分年轻官兵“手机成瘾”的问题,相对于高校学生的“手机成瘾”现象,部队封闭的管理和单调的生活可能进一步加重成瘾的程度。

不过,在更多基层带兵人口中,智能手机带来的失泄密隐患和网络舆情风险,比“手机成瘾”更令他们揪心。移动互联网时代,人人都有麦克风、个个都是摄影师,随手一拍,轻点上传,秘密瞬间众人皆知。如果有不当言论或音视频被炒作,还会引发负面网络舆情,损害部队形象。

武警云南总队保卫处负责人介绍,一些犯罪分子利用手机网络便捷、开放、隐蔽等特点,精心设置陷阱,实施违法犯罪活动。少数鉴别力、自制力较弱的官兵在不法分子的引诱下,铤而走险、上当受骗,甚至产生违法犯罪行为。2016年以来,总队共发现和处置官兵深陷非法网络传销、参与网上赌博、遭遇金融诈骗等事件10余起。

聊起这些事情,一位基层带兵人发出痛心但又无奈的感叹:“如果监管再严一些、细一些,也许就不至于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;不过,管理工作本身具有滞后性,再怎么加强监管,一些新的问题依然令你防不胜防……”

信息化军营——

手机不是危机,挑战仍需直面

明月高悬,武警西双版纳支队干事许祥麟回到宿舍已是凌晨。睡觉前,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,看看微信里远方恋人的留言,尽管知道对方已经入睡,他还是照例回复了一个“晚安”表情。

在今天的军营,手机已成为无数年轻的“许祥麟”们与恋人维系感情的重要工具。该支队政工处主任周秋回忆道,自己入伍那会儿是书信传情,10年后是“煲电话粥”,现在则是手机互联网定姻缘。

发生改变的,不只是婚恋方式。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,一部手机让军营在很多方面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改变。

军营里的生活方式在变。去年“双十一”网络购物活动,某平台一天的交易额就高达2135亿元。这其中,某支队下士朱家昊贡献了13300元。除了网购,外卖订餐、网上预订洗衣服务、代购跑腿等也风靡军营。这些网络服务打破过去官兵外出办事的限制,日渐成为大家新的生活方式。

军营里的交流方式在变。列兵李斯和徐石生因为一点小事发生争吵,谁也抹不开面子,为此两人冷战一天。第二天中队发放手机,徐石生在微信里给李斯发了一个“道歉”表情,彼此很快释然。李飞刚上任指导员时,感到最难做的工作就是掌握官兵思想;但他发现,平时沉默寡言的官兵一玩起手游就像变了个人似的,于是便主动和大家打成一片,很快不少官兵对他敞开心扉。

军营里的工作方式也在改变——

在某中队指导员陈康的教育课堂上,手机已成为一件重要工具。授课前,他组织官兵在微信群里围绕授课主题“众筹”教育课素材、征集教育课主讲人;授课中,他们借助手机软件发送“弹幕”,对授课内容实时点评互动。一段时间下来,上级机关检查发现,该中队官兵对政治教育的满意度以及理论考核合格率都超过了85%。

在训练场上,上等兵王兴荣曾因体能差苦恼不已。后来,几款手机健身软件和网络健身视频成了他的有力帮手。通过学习体育训练知识,加上刻苦的科学训练,王兴荣的体能成绩快速提升,被支队选拔参加了预备特战队员集训。

这些改变是好是坏?带兵人们觉得难以简单定论。“就像网购,一方面便利了大家的生活,但也有可能透过采购需求暴露部队动态;跑步健身软件能促进体育训练,但也可能泄露军事设施位置信息。”一位基层主官认为。

面对改变,官兵们在有一点上是一致认同的:信息化时代的军营所要面对的改变和新情况,无论是数量还是频率都超过以往任何一个时代。

一部智能手机,可以为一度封闭的军营打开一个精彩纷呈的世界,也可能为高度注重安全稳定的军营植入一个危机四伏的“后门”。

然而,无论怎样,手机本身不是危机,真正的危机是——手机的管理者、使用者面对改变却未能及时正确应变。

这才是我们必须直面的挑战。